秦楚风讯(十堰融媒记者 朱江)“郑公之墓 嘉定记耳”8个清晰的武当山摩崖刻字,牵出一段跨越数百年的南宋往事。近日,武当山五龙宫一处石刻研究发现正式披露,峭壁间的人物画像与墓碑铭文让“郑公”的身份成为学界争议的谜题——他是避乱隐居的儒士,还是道教名山的修行者?
幽谷峭壁现南宋遗存

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成员、历史学博士姚峰(右一)带队考察发现武当山宋代石刻人物画像。范学锋 摄
2025年春,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(以下简称“调查专班”)沿五龙公路西行至隧道北侧的林间幽径,无意间在光滑的青石壁上发现一组石刻。石刻核心是一幅镌刻精美的人物半身像,其头戴平式幞头,身着儒士装束,面容庄严。
在不远处的风化岩面上,有简练笔法勾勒的墓碑形制刻铭,“郑公之墓 嘉定记耳” 8个字清晰可辨。“嘉定”是南宋宁宗的年号(1208—1224年)。目前,武当山现存碑刻和摩崖共计724通,其中宋代题刻极为稀少,这处遗存的史料价值不言而喻。

南宋摩崖石刻画像右侧,发现“郑公之墓 嘉定记耳”铭文。范学锋 摄
石刻题铭仅称“郑公”,未列官职、法号。调查专班成员、历史学博士姚峰指出,“公”在古代常用于尊称民间有德望的长者,由此排除其为显宦或佛道出家者的较大可能性,暗示墓主或为一位具有地方声望的平民。
“石刻人像戴的平式幞头,是宋代儒士的典型装扮。”姚峰仔细勘察现场后推断:“我认为,他不是官员也不是出家人,应该是一位儒士。”

武当山收藏家协会会长郑光春表示,双发髻是古代道士的典型发型之一。结合石刻画像人物打坐形象,他分析此人物是位道士。郑光春 摄
这一推断与南宋战乱背景暗合。自南宋绍兴十一年(1141年)宋金对峙格局形成,至南宋祥兴二年(1279年)灭亡,近一个半世纪里,以襄阳、南阳、金州为核心的南襄地区,长期处于宋、金、蒙(元)军事拉锯的前沿。武当山周边的均州、房县、光化等地屡经战火。而武当山山高谷深,偏处一隅,且有汉水水路及北方官道可达,遂成为北方士庶避乱南迁的重要目的地。
史载,南宋著名诗人陈与义曾为避金兵,隐于武当山近三年。此次发现的“嘉定”纪年,正值这一动荡时期的后段,暗示石刻可能与乱世中的避隐人群密切相关。
服饰细节引发身份之争

人像外披宽大鹤氅,内着交领袍服。郑光春 摄
画像的服饰与发型细节,却指向另一种可能。有专家注意到,人像外披宽大鹤氅,内着交领袍服,且头部轮廓隐约显现双发髻——这与宋代道家服饰及发型特征高度吻合。结合武当山作为道教名山的久远历史,以及宋元之际道教在本地的广泛传播,这一判断亦具合理性。
“双发髻是道士的典型发型。”武当山收藏家协会会长郑光春进一步提出,《道藏》记载清微派有“得道立石”的习俗,而南宋嘉定年间该派正在武当山兴起。
史料记载,宋末元初,清微派主要传人黄舜申弟子甚众,分南、北两支传播清微雷法,其中一支以湖北武当山为中心传行于北方。“黄舜申生于南宋嘉定十七年(1224年),比‘郑公之墓’的纪年略晚。”郑光春表示,一种宗教习俗的形成往往需历经数代传承,因此这处画像极有可能是清微派早期“得道立石”的遗迹。若这一结论得以证实,将填补宋代清微派在武当山早期传承的历史空白。
两种观点的碰撞,反倒勾勒出更鲜活的时代图景。宋元时期的武当山,“儒道兼修”的隐修者并不少见,他们融汇儒家隐逸思想与道教养生实践。画像服饰呈现的“道家风范”与题铭显示的“民间尊称”,或许正是这种融合性身份的直观体现。
露天规制暗藏宋代隐修祭祀密码
这处石刻的规制更耐人寻味。宋代墓主画像多藏于封闭墓室,而“郑公”像却凿刻于露天崖壁,上方有人工引水槽,下方遗存一块疑似祭祀用的石供台。
姚峰分析认为,这组遗迹通过露天纪念性雕像、配套的排水设施、疑似祭台等,构成一个微型露天纪念场所。这强烈暗示,“郑公”不仅安葬于此,更可能长期在此隐修,其形象受到后人或同道的长期瞻仰纪念,逐渐形成了某种圣迹或祖师崇拜的雏形。
对武当山而言,这处遗存填补了关键空白。“武当山现存碑刻档案多为元、明、清三代圣旨碑、记事碑等官方碑刻,宋代碑刻档案极为罕见。”调查专班成员、武当山档案馆馆长(武当山史志研究中心主任)范学锋介绍,“郑公之墓”摩崖题刻兼具画像与纪年铭文,是武当山首例可精准断代、形制独特的宋代墓葬类碑刻档案实物。
珍贵遗存填补宋代碑刻空白
明代任自垣所著《敕建大岳太和山志》载:“三十六岩多隐士,葬在吾山骨也清”,道出武当山作为千古隐逸之地的历史渊源。
为进一步深挖武当山文化底蕴、推动当地文旅融合高质量发展,2017年11月,武当山特区管委会成立自然景观调查专班,通过搜集整理各类资料、开展实地勘查,精准绘制出《武当山自然景观分布图》。此次“郑公”石刻画像的发现,正是这一系列调查探索中的重要收获。
这方摩崖石刻成为解码武当宋代文化的一把“钥匙”。它与五龙宫的五龙浮雕、龟蛇浮雕等遗存相呼应,将武当文化叙事从明清鼎盛期前推至宋元。
“郑公”究竟是避乱隐居的儒士,还是武当清微派早期修行者?这一跨越数百年的谜题,亟待考古学、历史学、宗教学、古建筑学等多领域专家联手开展综合考证。无论最终谜底如何,这处崖壁石刻都已掀开武当山林隐逸文化的神秘一角:乱世之中,无数文人、道者栖身武当幽谷,以崖石为纸、凿具为笔,在时光长河里留下独特印记,绘就了一幅有别于市井繁华、尽显山林风骨的宋元隐逸长卷,也为武当文化的厚重底蕴写下生动注脚。
编辑:董满